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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国熹| 韦晓明:父亲的项目 新作预览-民族文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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父亲的项目(节选)
◎韦晓明(苗族)

北京的十月,天高气爽,尽管太阳依旧明晃晃的,但照在身上,已经不觉着热了。傍晚时分,我在儿子家楼顶向通州东南方向极目眺望,竭力搜寻记忆中的大杜社。
通州最大的看点是水,这里五河交汇,沟渠纵横,京杭大运河北段起点也在这里。运河河面宽广,河水静如处子;堤岸树木,烟笼雾绕。烟树深处,昔日的青纱麦浪已不复存在,取而代之的,是林立的高楼和纵横的街衢。
二十年前,陪父亲追项目欠款,我到过通州。因少年时代曾为刘绍棠的《青枝绿叶》沉醉,我对通州,便有了种特殊的感情。那时的通州,小麦、高粱、玉米、西瓜,各展其势,淋漓尽致地演绎着生命的精彩。古老的运河热烈而生动,通州新的蓝图,已初现端倪。
项目,这个词我们今天已经耳熟能详了。但在二十年前,这个词于我是陌生的。即便今天,对这个毫无文学色彩的词,我依旧喜欢不起来。可我的父亲,对这个词却有着非比寻常的感情,尽管其时他已经五十多岁了。在通州与空军某部生产基地徐主任聊天,父亲操苗话口音很重的普通话三番五次絮叨这个词。因为觉得难听,我频频打断了他的说话。
徐主任是湖北安陆人,部队转业直接转到了大杜社空军生产基地。对父亲的话题,他似乎很感兴趣。“让你爸随便讲嘛,我听得懂。我们南方人,普通话能好到哪里去呢!”
因出口纸夹板这个项目,父亲与徐主任的基地有了两年多的交往。出口国外的高级纸夹板,要用密度很高不翘不裂的木材生产,这种木材,又以南方的红椎木为上。红椎木,我们融水大苗山里多的是。
父亲在财贸系统干了二十年,他当然深谙项目的曲款致綮,他参与过许多涉农项目的分析、论证和立项,但那些项目上或不上,最终没有一个由他拍板,当他能够自行决断一个项目的前途时,可以想见他的踌躇满志!父亲迷恋项目,为项目奔走呼号,为项目殚精竭虑,项目功亏一篑,他败了再战,屡败屡战……父亲在项目上的锲而不舍,好像不单单是为了赚钱,他似乎想要证明点什么,他要证明一个估计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而我们也很难破解的命题。
二十年前的通州地广人稀,但因只有9字头一路公交车在八王坟和通州间运行,每天高峰期,车厢就拥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一般。《青枝绿叶》里的恬淡韵味,正渐次消失……
二十年光阴倏然飞逝。弹指一挥间,大地有了万千变化。抬眼望,是飞机频频掠过的天空。此刻的北京,为中国,为世界而忙碌。

1988年秋,因结算项目款,父亲有了他一生中的首次北京之行,他很高兴地邀母亲同往。那几年,徐主任的事业正值隆盛,基地天天高朋满座胜友如云。春风得意的徐主任一声令下,派专人专车陪同我父母遍游了故宫、长城、颐和园……还安排他们登上部队的直升机,在北京城上空美美地兜了几圈。这种待遇,即使放在今天也很值得炫耀。
一年多后再度来京,父亲便成了我的向导,他领着我把他游过的景点重游了一遍。那些天我们早出晚归,乐不思蜀。在我印象里,父亲总是行色匆匆,像这般悠闲,是从来没有过的,估计他对此行结账拿钱很有把握。
等过了二十天还没有结果,我就很不耐烦起来了。学校即将开学,除了两个班的语文老师,我还兼着一个班的班主任,开学前我必须回去。可拿不到钱,父亲就还得等。他那副样子,似乎也甘愿等下去,他东走走西看看,甚至还到操场上去逗那三匹狼狗玩。这更让我窝火至极了,我找茬儿发泄我的不满,抱怨天热,挑剔基地食堂饭菜难吃,无计可施之后,竟率性指责起父亲来,我说他不该舍家去搞什么荒山开发,钱搞不到反而破坏了生态环境。起初,父亲默不作声,等我说到乱砍树木破坏生态环境时,他勃然大怒,跳起来喝道:“你懂什么?你要懂天都亮了!你不就是想回去吗?好,明天让你走得了!”
我真的得走了。父亲执意要送我到大杜社车站,仿佛昨晚我给他带来的不愉快并没有发生过。
空军生产基地离大杜社有段不短的距离,这是一段沙石路。这个季节,路旁的玉米快齐人高了,一望无际的玉米,在骄阳下飘浮着悠悠的甜香。草蝉趴在玉米叶上嘶叫,旷野就愈发的沉闷起来。偶尔飙过一两辆自行车,车上小伙子敞开的衬衫飒飒飞舞,如同两面疾行的旗子。
看着父亲单薄的背影,我禁不住有点感伤。纸夹板项目做了三年多,这个项目最终并没有达到预期效果。50多万元货款只拿到了10万,这落到谁的头上谁都会着急。来京之前,父亲说这次无论如何要拿到20万,拿不到这个数他就什么事情也干不了。是的,父亲所有的积蓄都投进了这个项目,银行里还贷着款。父亲的下一个目标是办林场,造杉木林。万事俱备只欠东风,这个东风就是北京基地能尽快把纸夹板的欠款给结付了。
京郊的原野一望无际,玉米、高粱、小麦,还有那成行成排耸立在公路旁的白杨树,都让我深切地领略了北国的雄浑与坦荡。通州是迷人的,迷人的通州是北京的后花园,北京往东的公交车,终点就在通州城,从大杜社到通州,只能搭乘小公交车。
大杜社车站很杂乱,人力三轮车在小公交的缝隙间左冲右突,马达声、揽客的吆喝声、乘客引颈向驾驶室里司机打探线路的声音……混成一片。
父亲不搭理催促我们赶紧上车的司机,径直到售票处买票。父亲买了两张票,说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做,干脆送我到通州。到通州,他又挤上公交车,说干脆送我到北京站算了。
北京站前广场的铁栅栏旁,我把相机递给父亲,让他给我拍张以北京站为背景的留影,从没敢想过会到北京来,今后能否再来更不敢想,留一个纪念吧。
父亲小心翼翼接过相机,满脸受宠若惊的样子,他把相机捧到我前面,不住地问询该怎么操作。我说其他的你不用管,你只要按下这个按钮就可以了。
这张相片,我的神情极不自然。
潮水般的人流拥着我进了检票口,我用力推开身旁的人往回看。紧紧抓着栅栏的父亲神情落寞,他使劲瞪着眼睛朝我这边张望。我刚冲他挥一挥手,视线就迷糊了,不知栅栏外的父亲,此时是否看见我。

三声汽笛后,179次列车缓缓驶出北京站,一路往南疾驰。
当我索然地把照相机放进背包时,突见包里有个装着馒头和鸡蛋的薄膜袋,触手摸摸,馒头和鸡蛋都还余温尚存。我心头一阵悸动,这肯定是父亲早上让基地食堂师傅给我准备的,他预料到我在路上将没钱吃饭了。
二十天前,正是这趟列车把我们从柳州送到了北京。二十天后,再上这趟回家的车,我心里是别一番滋味。来的时候,父子俩怀揣同一个念想:事情很快就会办妥,钱到手了,往后的事情就都好办了。两人愉快地谈天、喝茶、吃饭、睡觉,等待着飞驰的列车把我们带进充满希望的明天。
如今父亲留下,我独自返回,此种境况下,心情还能和来时一样吗?
我是长子,父亲很信任我,他始终认为我能分担他一点重担。搞这个项目时,他特地跑到离家40余里的四荣乡中学,要我帮他起草给林业部门的报告,拟定与村屯合作砍伐荒山杂树改造杉木林的合同。他给我描述他们即将拥有的灿烂辉煌,甚至还要我跟他一起进山去“实地看看”。
耐不住父亲的催促,几个月后我到了那个大冲槽。这冲槽与我老家仅隔道山梁,冲槽两面坡绵延数千米,其上全是郁郁苍苍高达二三十米的乔木,尤以红椎木为盛,储量至少在5000立方米以上。父亲说当下红椎木均价每立方200元,这里光红椎木就值一百万。那其他的木头呢?正材之外的次材呢?还有那可以当柴火卖的枝丫边角料,你再给我算上个一二十万没有问题!父亲拍拍他身旁一棵水桶般粗的红椎树,笑眯眯地说:“你们这些树一辈子躲在这深山老林里,现在该出去大显身手了啰!”
这冲槽两面山的杂木迟迟没砍,是因为这里远离贝江,木头很难运输出去。冲槽外的山岭分到各家各户后,改种的杉树早已成林。当地村民对这没能产生效益的冲槽多有抱怨,他们测算过,杉木一般一二十年就可以成材,此冲槽20年后杉木出材可达8000立方米,即使按现价一立方米杉原木800元计,这里就有600万元。600万元对村民们来说,那是一个天文数字。他们强烈要求把杂树林发包出去,砍木还山,尽快种上杉树。他们中的代表找到我父亲,正为平头竹针项目焦头烂额的父亲喜不自胜,连呼“苍天佑我”。各种合同、手续一揽子办下来后,父亲将几年前栽培香菇木耳、办杉木苗圃等老“项目”赚的十多万元全部投了进去。他请人开辟进山道路,让拖拉机从贝江边上直接开进了冲槽。
湖南武冈来的民工很了不得,他们在连空气都泛绿的冲槽里搭起工棚,顿顿油渣炒辣椒下饭,却每天伐木解板不少于12个小时。高高的红椎木、青榄树、梨木、棉木,应着手提油锯的唰唰声成行成片倒下来,笔直壮硕的树干裁断后,很快就变成山槽口平地上一摞摞的原木垛。
北京大杜社基地广西专员唐明生,此时正在融水中寨乡组织纸夹板货源,从中寨木商老李那,他得到父亲有大量他们亟须的优等原木这一信息,就赶紧跑过来看。进到冲槽后,小唐当即拍胸口说这里所有的木头他全包了。小唐说,作为供货方,父亲他们只要按规格把木头开解成纸夹板半成品,办好融水放行手续就成,余下的车皮、缴税等概由他们承担。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,得来全不费功夫。红椎木一夜间有了高于原木好几倍附加值,这岂不是天上掉下了个金元宝?签合同后,父亲要在县城最好的酒楼宴请小唐。小唐说地方由你定,单我来买。
父亲又贷了一笔款,添置了四台柴油机和四组圆盘锯,突击加工起纸夹板来。得知这个消息后,我心生隐忧:原木全部按基地方的规格加工成纸夹板半成品,生米煮成熟饭,万一中途有变,这货卖给谁?父亲初一听,也愣了,但他很快淡定了下来:“有合同在呢,怕什么?再说中寨老李他们铺的摊子还要大,他们的货发过去都一年了,货发一批账结一次,可靠得很呢!”
头一年还顺利,货发过去后顶多10天,北京的款就会打过来,父母亲也因此有了次愉快的北京之旅。到第二年,我的预感应验了,先是融水方面突然收紧了木材半成品出口的限制,父亲跑上跑下,求这方拜那个,几天下来就又黑瘦了许多。接着,北京的货款一拖再拖,长途电话和电报不知催了多少次,就是无果。父亲急找小唐,小唐二话不说,带父亲去中寨乡见老李。老李说你担忧什么咧,北京我去过,他们是正规单位,家底厚得很,哪会少得了你的钱?
问题的严重性远远超出了预料。我们一到通州,徐主任就说,最近一段时间,原本定好出口韩国、日本的纸夹板,现在都出不去了。徐主任令他手下领我们到基地露天仓库,“去现场看看”。
小伙子将苫在码得整整齐齐板料上的毡布掀开,一股木材在高湿高温下沤出的刺鼻气味立刻蹿了出来。小伙子说:“如果再下场雨,这些纸夹板就全报废了。”
晚餐桌上,徐主任说老韦你不用急,你发来的货我都认,但结账得等段时间,我们现在也很难搞。父亲说:“国家都遇到了大麻烦,我们损失点算不了什么。我这次来,老李也托我帮结他的账……”“老李的你别管,这次就先处理你的。”
……
列车经停了好几个站,乘客越上越多,走道上全都挤满了人。有乘客在座椅边角上以手支颐,就稀里哗啦打起呼噜来。钻到椅子底下的,竟然也能酣然入梦。一少妇抱着哭闹的小孩在堆满人的走道上挤来挤去,估计是她家婆或母亲的妇女就挨在我座位边上。反正也无法入睡,我起身把位子让给她们。她们怔了片刻,嘴里不住地呢喃感激。孰知她们这一坐,就直坐到了长沙站下车。
我挤在车厢连接处,站得两只脚都肿了起来。
火车拉长汽笛,跟着“哐嘡哐嘡”穿越过一座黑魆魆的桥梁。祖国的列车,长时间超负荷前行。

开学工作很繁忙,忙得我几乎忘记了还待在北京的父亲。
星期六放学前,给班上同学讲完新学期应注意事项,我夹起一摞作业本往宿舍走,刚过教室拐角处,校长就大声喊我接长途电话。我想这一定是父亲打来的,匆匆来到办公室楼上走廊,一把抓过窗台里搁在电话旁的话筒。电话那头,父亲说他很好,不用为他操心。他嗫嗫嚅嚅说,能不能想办法帮他借个3000元,并立即送到山场工地给武冈来的工头老马。还说借不到钱,山场那边就要出大事了。
我在脑海里把所有远的近的亲戚朋友都过了一遍,推测他们谁可以借给我3000块钱,最后我锁定了大苏沟的一位亲表哥,这表哥长年从事木材生意,在四荣乡小有名气,他应该可以借钱给我。如果他都借不了钱给我,那还有谁能借钱给我呢?
学校到大苏沟有五六里路。下午四点多,我到小圩上买了点水果,骑上单车就往大苏沟奔。表哥见我来,直呼“稀客”。精得像鬼的表哥仿佛已经察觉我来的目的,还没坐下就不停地数落起我父亲来,说我父亲不应该去搞木头,“木头生意你以为好搞的?好多人在木头上倾家荡产了呢!你爸这个人,睡梦都想发财,放着公家事不做,下海了。嘿,不是我讲,总有一天他挨水泡死。”又说他前两天才挨林站拦下三车木头,“不但没收,还要罚款呢。我这回是难翻身了啰!”借钱的事看来不用提了,提了便是自找没趣,我于是不顾表哥一家热情再三的拉扯,骑车返回学校。
无法可想之下,我斗胆找到搭班教数学且兼职学校出纳的贾老师。贾老师是本地人,家里有很多木山,他应该有钱。我期期艾艾说了我的想法,我说这钱就借两个月,两个月后一定还他,利息由他定。贾老师说扯什么利息呢,你写个条子吧,要注明两个月后还。
我拿到钱赶紧乘车回县城,在县城借了辆自行车直奔山场工地。见到我来,老马如释重负:“你终于来了啊!你再不来,这帮人就要把木头便宜卖了走人。”老马说你爸这样放手不管哪行呢,那两个仔隔天运一船柴火出去卖,却一分钱没给我们,他们拉的说是柴火,其实夹带了好多大木头在里面呢!
老马说的“那两个仔”是兄弟俩,他们是冲槽所属这个村的人,父亲让他们入伙,就念他们既也姓韦又是本地人,他们入伙是没出一分钱的。父亲让他们帮管理,根本就没想到他们会是这样一种搞法。本来这村上还有一个合伙人,见两兄弟乱搞一通,那人就干脆退出来不干了。
我让老马写了张领条,给了他钱。我说想要点好的红椎木开些枋条,老马说这有何难,他叫来两个工人:“你们给韦老板选几根最好木头,解成枋条来。”他又问我什么时候要货,怎么送出去。我说你们弄好了,我就让那“两个仔”给我送出去。
结婚五年了,我还没有一套好点的家具。红椎木硬实,使用越久,木头的颜色越漂亮,是打家具的上等材料,如果没有这个项目,要想专门去弄这木头,很不容易。
大苗山的美丽,不只因为贝江婉约旖旎。绵延无尽的群山,在林涛中仿佛一座座岛屿,承载着苗山的雄奇深邃。大苗山富饶却贫困,美艳却无力。父辈们、同辈们,无数的勇敢者在深山老林里探险,在贝江滩头上弄潮,却总也走不出一条富裕路。这些村庄头顶国家级贫困县的帽子,心中贮满了苍凉。
冲槽两面坡的树木,全都砍倒了,木头滑到槽底,裁成了木段,摞成垛。一些锯解出来的板枋,胡乱地堆放。四台圆盘锯,也锈迹斑斑。父亲说的没错,借不到钱给老马发工资,这些人要搞事。
父亲是1962年从柳州拖拉机厂精简下放回乡的,回家没几年,上面就又抽调他到县糖业烟酒公司当差,不久转到公社供销社。他兢兢业业、恪尽职守,事业却并不如意。当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大苗山,他毫不犹豫地辞了职。决定辞职的前一天晚上,他与我做了次长谈。他说他这辈子不容易,除了因是独子祖母不让他参军外,工农商他都干过了,就没干过自主创业。“政策这样好,资源这样多,我不信干不出名堂来。”
许是长期饥馑在父亲心头烙下了深重的创痕,他一回家,就把分给我们的八亩多责任田全种上了水稻。耘田时,他领我们兄弟在田里挥汗;间或他抽烟,就蹲在田坎上乐滋滋看那迎风摇曳的禾苗。夏收了,面对堆成小山似的谷子,父亲笑不拢口,见谁都亲。说来也怪,田地是这片田地,人是这些人,大家伙起来种,种不出谷子;各种各的,就粮食满仓了!
首战告捷迅速扩张了父亲的欲望,他决定要创更大的业。听说政府大力扶持养牛项目,有无息贷款,他立即找了有关部门。这一次,他贷款买了十几只半大不小的水牛黄牛,黄牛他赶到云际山上放养,水牛留在身边伺候。这个项目他失败了,败得很彻底。从山外买来的牛不适应大山里的气候,很快就染上了连兽医也无法对付的恶疾。病牛满山跑,跑不动了就倒毙在草丛林间,有的还跌下了深涧冲沟。这个打击令父亲性格发生了很大的变化,他动辄铁青起脸骂人。我知道他不是痛惜钱,他痛惜的是几个月来跟这些牛建立起的感情。
不久,父亲曾经的同事,后来在土产公司当会计的张伯来了,他带来了好消息,搞平头竹针项目。张伯说这个项目搞好了,一年内每人进账十万八万不成问题。他要父亲把供销社原本打算在贝江边上开分社盖的房子清理好,改造成生产平头竹针的厂房。平头竹针是广西出口日本的重点项目,有多少销多少,融水又是优质毛竹的产地,完全不用考虑平头竹针的原材料。这样看来,发财唾手可得。父亲下决心甩开臂膀大干一场,争取尽快把买牛的贷款还清。
机器很快就安装了起来。几个月后,他们把价值10万元的产品运到梧州,梧州外贸说这些平头竹针用的不是正材,出不了口,只能内销,给的钱还抵不了他们的运费。的确,因毛竹好销,父亲他们在贝江口一带很难买到品质好的竹子,他们的竹针,很大一部分是用竹尾加工的。这一打击让父亲清醒认识到质量的重要,他不再细抠成本,而是敢花大钱到贝江上游山里买优等竹子,扎排运回来。有次连夜从沟滩撑排下来,在石门潭竹排撞上暗礁,父亲跌进河里,险些没命。
正材加工出来的平头竹针运到梧州,梧州方面又说,竹针好是好了,可你们熏了硫黄,熏硫黄的,一支都不收。
这个失败,对父亲来说无异于灭顶之灾,一夜之间,他的头发全都白了。
但我看不到他的颓唐、服输。他像只蛰伏的豹子,窥伺着新目标的出现。
因寻找竹针原料,父亲发现贝江边上这个冲槽贮存有大量的红椎木,也了解到这山槽的木头要卖出去。竹针厂倒闭了,他决定开发这山木头。
……
刊于《民族文学》2018年2期

本文来源:陈国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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